十一月初,京市的气温急转直下，一天中的平均气温不到十度。

　　 继上一次宋彦池把自己的衣服都塞进了陈念娢的衣柜里之后，这几天他又陆陆续续地从楼上拿了很多衣服下来。

　　 都是清一色的黑西装和白衬衫,或者就是黑色的大衣，放眼望去，找不出第三种颜色。

　　 陈念娢为了给他让位置，把一部分衣服放去了衣帽间。回来看到衣柜里的壮举,忍不住问：“你就没有其他颜色的衣服吗？”

　　 宋彦池说：“没有。”

　　 “……”

　　 陈念娢也猜到了，这几个月她就没见他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不过印象里,宋彦池高中的时候经常穿其他颜色的T恤，似乎也挺好看的。

　　 陈念娢想了想说：“什么时候陪我去买衣服吧？”

　　 换季了,她刚好需要几件厚的外套。

　　 宋彦池看向她：“待会儿就去？”

　　 “好。”陈念娢都有空，她顿了顿，又说,“正好也给你买几件衣服。”

　　 宋彦池笑了下,没说话。

　　 喜欢的人愿意花时间替他买衣服,他当然是乐意之至。

　　 整理完衣柜,两个人很快出了门。

　　 经过这阵子的休养,陈念娢喊的脚伤基本上已经好了,不过宋彦池还是不让她穿高跟鞋，担心她会伤上加伤。

　　 为此，陈念娢很有意见：“凭什么不让我穿高跟鞋？我的脚已经好了！”

　　 “乖。”宋彦池专注地开着车,“等明天我带你去做个复查,没事了再穿。”

　　 陈念娢故意道：“我不管,我不要等明天,我现在就要穿,你掉头。”

　　 她难得和他使小性子,宋彦池勾了勾唇，甘之如饴：“乖一点，一会儿不是要逛街么，穿着高跟鞋你会累的。我多给你买几双鞋，行不行？”

　　 陈念娢一听，心里开始动摇：“高跟鞋吗？”

　　 “嗯。”

　　 “行吧。”她表现出很勉强的样子，“那我就不回去换了。”

　　 宋彦池失笑。

　　 -

　　 宋彦池带她去的是宋氏旗下的一间商场，正值周末，商场里面人山人海。宋彦池原本想让人清个场，但是陈念娢喜欢热闹，于是宋彦池就把这个念头给收了起来。

　　 陈念娢买东西的效率很高，一般不喜欢的就不试，试了的如果合适，基本上都会买。不出一个小时，她就买了好几件衣服和两双高跟鞋。

　　 宋彦池让人把这些全都拿到了他的车上。

　　 经过一家男装店的时候，陈念娢蓦地停下脚步。

　　 宋彦池跟着她一起停下：“怎么了？”

　　 “那件衣服。”陈念娢指着展示柜里模特身上的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我觉得你穿好看，你要不要试试？”

　　 宋彦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喜欢我穿这个颜色？”

　　 陈念娢一听，缓缓地摇了摇头：“也不是喜欢，就是觉得适合你。”

　　 宋彦池扬起音调哦了声：“哪里适合？”

　　 陈念娢看他：“你怎么问题那么多，穿上不就知道了吗？”

　　 宋彦池低笑，靠近她说：“我还以为你想和我穿情侣装。”刚才她自己也买了一件这个颜色的大衣，款式看起来和橱窗里展示的差不多。

　　 陈念娢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抬头看了眼橱窗。

　　 的确，是有点儿像。

　　 陈念娢看他：“那你要不要试？”

　　 “要。”宋彦池说完，牵住了她的手，“走吧，去把它买下来。”

　　 两个人走进店里。

　　 里面的销售员一早就看到了他们，也注意到他们在聊哪件衣服，不等宋彦池开口，就拿了一件相同款式的大衣走过来：“先生，您是想试这件吗？”

　　 宋彦池嗯了声：“185的有吗？”

　　 “这件就是185的。”销售员递给他，“您试试。”

　　 宋彦池把大衣接了过来。

　　 他脱下身上的外套，陈念娢自然而然地替他拿着，而后看着他把那件卡其色的大衣换上。他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衣服换到他的身上，竟然比模特还要合适。

　　 宋彦池没去照镜子，而是直接问陈念娢：“怎么样？”

　　 陈念娢点了点头：“好看。”

　　 “行。”宋彦池说，“那就这件了。”

　　 他并没有把衣服换下来的意思，而是直接抽出一张银行卡。

　　 陈念娢按住他的手：“说好了我送你的，这件衣服的钱我来付。”

　　 宋彦池看了她一眼，而后带着笑意地把手收回去：“嗯。”

　　 陈念娢跟销售员去结了账，然后又让销售员把他原先穿的那件外套给包起来。走出那家男装店，陈念娢忍不住看了宋彦池好几次。

　　 忽然，身边的人停下来，面对面站在她前面：“想看就看，别偷偷摸摸的。”

　　 “……”陈念娢嘀咕，“谁偷偷摸摸了？”

　　 宋彦池不语，伸手揽住她的腰。

　　 刚准备说话，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念念，是你吗？”

　　 闻言，宋彦池和陈念娢对视一眼，纷纷往出声的地方看过去。

　　 只见一个多月没见的温娢站在他们的身后，手上拎着几个袋子。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人陪着，脸色比起先前陈念娢见到的时候，要憔悴许多。

　　 陈念娢看到她，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调头走。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的，温娢连忙叫住她：“念念！妈妈想和你说几句话好吗？”

　　 “……”

　　 陈念娢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和孙家有关。她淡淡地看着温娢：“我不想听。”

　　 “念念！”温娢上前几步，想抓她的手臂，却碍于宋彦池在场，手伸出去却没敢碰她，“就几分钟，我说完就走。”

　　 陈念娢指尖蜷了蜷。

　　 她仰起头，看向宋彦池。

　　 宋彦池朝她笑了下：“你想听就听，不想听我们就走，不用为难。”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陈念娢抿了抿唇。她其实是有点好奇温娢到底想说什么的，短暂地思考后，她重新看向温娢：“好。”

　　 她答应以后，三个人去了就近的一家咖啡店。

　　 温娢点了一杯咖啡，等服务员端上来，她才发现陈念娢点的居然是一杯奶茶。

　　 “你怎么，”温娢试着找话题，“还和小时候的习惯一模一样。”

　　 陈念娢哦了声，用吸管搅着杯底的珍珠：“什么习惯？”

　　 “奶茶。”温娢笑着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喝奶茶了。”

　　 “真亏温女士还记得我小时候的喜好。”陈念娢的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被宋彦池握着，她抬眼，没什么情绪地看向温娢，“不过我今天并不是来听你叙旧的，你有什么话直接说，不要说那么多的铺垫，我没时间听你说废话。”

　　 “……”

　　 听到自己说的话对陈念娢来说是废话，温娢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念念，你知道荣轩被抓的事情吗？”

　　 果然。

　　 陈念娢毫不意外地看着她，眼底流露出几分失望：“知道。”

　　 “妈妈知道，荣轩这么做不对，他不应该为了慧慧找人去报复你。”温娢说，“可是你能不能看在你现在没什么事情的份上，原谅他？”

　　 陈念娢盯着温娢，许久，她才开口：“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情？”

　　 温娢听不出她话里的情绪，过了几秒，才点头：“是，我们都知道录音是你送给警方的，只要你跟警方说那段录音并非真实的，荣轩就可以被放出来了。”

　　 “……”

　　 陈念娢万万没想到温娢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冷笑了声：“你的意思是，让我承认录音是我伪造的？”

　　 她以为温娢顶多就是让她给孙荣轩写个谅解书之类的好减轻他的罪行，没想到竟然是要让她替孙荣轩背锅。

　　 陈念娢有时候也在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温娢亲生的。

　　 从孙柠慧到孙荣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们兄妹说话，却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对温娢的失望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晰，陈念娢面无表情地说：“你就没有想过，我一旦这么和警方说，坐牢的就会变成我？”

　　 温娢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垂下眸，小声说：“你顶多就坐几年牢，我们会想办法让你尽快出来的，可能只几个月也说不准。但是荣轩要是被判了刑，很可能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所以你当初把我送去英国，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陈念娢忍了好几年，终于在听到温娢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为了不想让孙荣轩坐牢，你宁可牺牲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吗？”

　　 那一天，永远是陈念娢的噩梦。

　　 她清晰地记得当时已经很晚了，由于白天太累，她洗完澡早早地就上了床休息。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被窝里。

　　 陈念娢本能地被惊醒，然后就发现她的身上伏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孙荣轩。

　　 陈念娢很快意识到了孙荣轩想对她做什么，不停地挣扎、叫喊，可男女力量的悬殊让她根本无法逃离孙荣轩的桎梏，甚至还被他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她的脸偏到一侧，脑袋也嗡嗡地响。

　　 就在她还要挣扎的时候，孙荣轩突然把她抱起来，往他的卧室里走。

　　 在走廊里，陈念娢瞥见被她的叫喊声吸引过来的孙柠慧，她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很快，她被带到了孙荣轩的房里，门砰地一声关上，她以为她今晚是逃不掉了。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温娢和孙成章回来了。

　　 听到了房里的动静，温娢和孙成章一起推门进来。然后她便感觉到孙荣轩飞快地把她推开，盯着突然闯入的两人，恶人先告状：“爸，妈，你们回来就好了。”

　　 孙成章看着眼前的一幕，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孙荣轩垂下头，有点难以启齿：“我睡得好好的，念念突然跑到我房里来，还爬上了我的床……”

　　 再往下，他没有说下去，可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温娢不可思议地盯着陈念娢：“念念，你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念娢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给问懵了，她本能地摇头，“不是，不是我……妈妈，你相信我，是他、他把我抱来他的房间的，我也不想的！”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可温娢和孙成章却没有听她的。

　　 “慧慧，你来说。”孙成章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孙柠慧，“你是不是一直在外面站着？你看到是你哥把你姐从房间里抱来的，还是你姐自己走到你哥房里的？”

　　 陈念娢闻言，迫不及待地看向孙柠慧。

　　 她觉得孙柠慧既然都看到了，应该是会说实话的。

　　 然而下一秒，她却听孙柠慧说：“是姐姐自己跑到哥哥的房间的，我在外面听到我哥喊她走，姐姐好像不肯。”

　　 “……”

　　 轰隆一声，随着孙柠慧的话音落下，陈念娢脑子里顿时晴天霹雳。

　　 明明不是她，他们为什么要撒谎？

　　 孙柠慧和孙荣轩的指责让她已经很难受了，可更难受的是温娢在听了孙柠慧的话之后，突然上来朝着她的脸打了一巴掌：“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

　　 陈念娢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

　　 孙成章不相信她也就算了，可温娢是她的妈妈啊，那么也不相信她呢？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诬陷她？

　　 面对孙荣轩和孙柠慧的诬陷，以及温娢的不信任，她很想立刻就离开孙家。

　　 只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离开，一觉醒来之后，人已经在了英国。

　　 ……

　　 听到她提当年的事情，温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当年，确实是你做错了。念念，妈妈也是为了你好，才把你……”

　　 “够了！”

　　 温娢的话没说完，被陈念娢出声打断。

　　 被宋彦池握着的那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就连还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的宋彦池都能感觉到她的激动。

　　 “你难道从来就没有想过孙荣轩和孙柠慧骗了你吗？”陈念娢终于再也忍不住道，“孙荣轩说我上他的床我就上了？孙柠慧说看见我走进他的房间就是真的了？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宁可相信他们兄妹两个人，而不相信你自己的女儿呢？”

　　 “……”

　　 听了她的话，最诧异的并非温娢，而是宋彦池。

　　 他不可思议地朝陈念娢看过去，所以这就是他一直在追查，却被孙家上下都瞒得很好的真相吗？什么叫她爬了孙荣轩的床？

　　 “可是当时的情况……”

　　 面对陈念娢的质问，温娢一下子有些词穷。

　　 “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你爱信不信。”陈念娢盯着温娢，冷冷地开口，“那天是孙荣轩趁我睡着了，爬上了我的床，我挣扎，他就把我抱去了他的房间。当时孙柠慧正好在门外看到了，但是她你们出现的时候，她帮着孙荣轩撒谎了。”

　　 “我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却被你扣上了‘不知廉耻’的罪名，还因此把我送到国外七年不管不顾。”

　　 陈念娢没再给温娢说话的机会，“你想让我放过他们，你做梦，不管是孙荣轩还是孙柠慧，这些都是他们欠我的，我不会放过他们。”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盯着温娢，眼睛里再无半点波澜：“包括你，也是。”

　　 “……”

　　 说完，陈念娢没有再看温娢一眼，起身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她走得很急，连宋彦池都被她丢下了。

　　 宋彦池看着她走出门，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看了温娢一眼，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紧跟着朝她走的方向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