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两只白狗

　　 有一次周末收假的时候，二爸的摩托后面带了两只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起初，我并没有在意，以为是两只白色的小羊羔，心里正在琢磨着，二爸带两只羊羔干什么。谁知，二爸的摩托刚在校园里刹住，两个小家伙就急不可耐地跳了下来，原来是两只白色的小狗，小家伙很可爱，不认生，见了人就摇头摆尾，尤其是对我，追过来就咬裤脚，我仔细一瞧，这不就是奶奶家的两只小狗吗？怎么带到这里来，我问二爸，二爸说就给中学了，放假的时候看门，我一听，很高兴。

　　 其实这两只小狗是姑父家的母狗生的，姑父家孩子多，奶奶爷爷一直帮衬着他们，没有什么，就来奶奶家里取，哪怕没有狗，也是直接拉走，狗不嫌家贫，姑父刚拉回去，就咬断绳子跑了回来，随后，姑父就追来了，拉回去，过不了多久，狗又跑回来了，姑父就再追来，来回五十多里的路，狗不嫌远，姑父也不嫌远，一趟趟地拉回，又一趟趟地跑回，直到后来生了狗崽，母狗才不再往回跑了。

　　 由于农村土狗多，狗崽没人要，姑父又不想喂那么多，于是就抱来给了奶奶，那时候奶奶家已经养了一条大黑狗。真是有娘在，多大都是娃，就这么任性，其实，那时候，姑父姑母都是当了外公的人了。

　　 奶奶家用不了那么多的狗，二爸就把狗崽带到了张崾崄中学，刚好中学没有狗，每当寒暑假，留个人照门也有个响动，不寂寞，再说，中学没有喂猪，孩子们吃剩的饭菜，倒掉很可惜，养两条狗刚好解决了浪费问题。

　　 对这两只小狗来说，还算是幸运的，姑父没有扔了它们，有多少小狗，一出生就被扔掉了。我家附近有一口废弃的枯窖，那里常常能听到小狗的叫声，大家都知道，有人把多余的小狗扔在了这里，扔进去一般三四天后，小狗才能死去，那叫声从凄惨到微弱，再到无声，听得人心惶惶。

　　 我有一次路过那里，无意中听到小狗的叫声，好像有好几只，我趴在枯窖边向里望了一下，窖口长满了野草，里边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扒开野草，一股阴冷的气息升起，我突然十分害怕，赶紧起身离开，从此，每经过那里，我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那叫声，今天我都记忆犹新，

　　 两条小狗，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非常漂亮，师生都非常喜欢，小家伙也是十分调皮，只要有人逗，就不厌其烦地躺在地上，翻出自己粉嫩的小肚皮。

　　 狗是小狗，孩子是熊孩子，狗只有两条，孩子却有几百个，下课的时候都争抢着逗狗，两个男生还打起了架，还有个男生上课铃响了，还在校园里逗小狗，被班主任看见了，就在班上宣布，不许学生逗狗。

　　 没有学生逗狗了，狗却耐不住了，经常跑到教室门口等下课的学生，还偶尔偷偷地溜进教室，被授课的老师呵斥出去。

　　 小狗长得很快，渐渐就有了成年狗的体型，骨骼舒张，毛发丰润，这是当地最常见的长毛狗，毛量多，还很长，不需要打理，就十分漂亮了。按照一大一小的体型，大家都管它们叫大白和二白。

　　 长大后的大白和二白不在像小时候那么顽皮，不会主动去接近学生，更不会走进教室了，它们好像很懂道理似的，甚至连教学区都不轻易前去了。作为看家护院的田园犬，它们尽职尽责，学校几百师生，进进出出，从不吠叫，只要有外来人员，它们都会在大门口吠叫几声，好像在提醒大家注意似的，对此，我们都非常佩服它们的眼力。

　　 我很爱它们，别的老师可能只是看看，而我总要去摸摸它们的脑袋，它们也好像知道我爱它们一样，每天都要到我的宿舍门口来看我，有时候在早晨，我刚打开门，就撞见了它们，有时候，在我要上课的时候，一挑门帘，它们就守在门口，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两只都在，我就亲热地摸摸它们毛茸茸的脑袋瓜，然后就急匆匆去上课了，它们跟着我，直到我进入教学区，它们就停下来，目送我进入教室，仿佛那是禁区一样，而从没有这么要求过它们，不得不说，这是一对很有灵性的白狗。

　　 有了它们，半夜上厕所的时候，我不再害怕了，中学的厕所很远，我得绕过操场，望着黑黢黢的山峦，我常常毛骨悚然，但是，自从有了大白二白，每晚上厕所，只要我一开门，它们就会跑过来，有它们陪伴，上厕所再也不害怕了。不仅仅是我，校园的卫生情况突然好转，每晚再也没有学生在宿舍门前撒尿了，这一定是大白二白的功劳，它们也像给我作伴一样，给那些学生去作伴，它们只是两只狗，却好像是我们所有师生，夜晚的守护神一样。

　　 但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多久，一天，有个学生跑来告诉我，校门外死了一条狗，我赶紧过去查看，是一条流浪狗，口吐白沫，看样子刚死去不久，有个学生告诉我，他刚看到流浪狗走到这里就倒下死去了。

　　 这是典型的狂犬病症状，那几年，经常有狗得狂犬病，我赶紧吩咐学生拿来铁锹，把流浪狗掩埋在学校附近的水渠里，因为我还要上课，就没有监督，谁知，我的那几个懒学生看我走了，就放下铁锹玩去了，疯狗根本就没有埋掉，只是象征性的的覆盖了几下土。

　　 第二天学校放假了，我们都回了家，等到三天后我回到学校，发现以往都会来迎接我的大白二白没有来，我就满校园找，驮水的师傅告诉我，大白二白死了，是得了狂犬病，他已经埋了它们。

　　 它们死了，我愣住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三天就死了呢？

　　 冷静下来的我想到了那条流浪狗，我赶紧过去查看，流浪狗还在，还能看见狗头。狗的嗅觉是灵敏的，一定是嗅到了异味，然后跳入坑里被传染了，为了避免传染更多的狗，我赶紧取来铁锹把流浪狗重新认真地掩埋。

　　 我恨自己工作的粗心，我应该再来检查一遍，或者自己亲自掩埋，我的这帮懒学生，长得比我都高，还很壮实，但毕竟是一群熊孩子，狗已经死了，训斥他们也没有用。

　　 大白二白死了，张崾崄中学再没有养过狗，我的生活也寂寥了很多，上课的时候，再也没有毛茸茸的狗头可摸了，有时候，我一手拿着教案，一手伸出去，嘴里还说着：“乖！”

　　 可是伸出的手是空着的，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它们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的心情十分难受，直到我进入教室的瞬间，我会忘却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我的课堂中去。

　　 在我的半生里，我养过好几条狗。我的第一只狗，还没有长大就死去了，那时候很小，整天抱着狗崽，毛都被我弄的很纠结，不知道是小狗躲避我，还是怕冷，它钻进了炕洞，陕北人冬天都要烧炕的，先送进一些赶驴粪，然后塞进一些荞麦柴点燃。

　　 母亲不知道小狗在炕洞里，直到点燃了火，才听到小狗的叫声，急忙扒出柴，但是炕洞里还有余火，小狗出不来，只是一味地叫个不停，无奈，母亲挖开烟囱，这才把小狗抱了出来，小狗奄奄一息，身上的毛都被烤焦了。

　　 小狗总算活了下来，但是身体很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活泼，母亲说是被烟熏坏了肺，小狗越来越瘦，终于在一个多月后死掉了，死的时候，瘦的只剩下一把皮毛裹着的小小骨头架。

　　 这就是我养的第一只狗，没有太多美好的记忆，有的只是它被烟熏时的惨叫，和死亡时的模样。

　　 我的第二只狗，是一条黑色的田园犬，他的骨架很大，毛发很长，看上去很威武的样子，也是一只十分勇敢的狗，家人对它也是十分喜爱，在那个饥饿的年代，人都有时候吃不饱，更别说狗了，刷过水加上几把粗康，就是狗的日常食物，但是，即使这样的条件，这只黑狗从不偷食，所以，我家的无论什么扔在外边，只要有狗在，就不担心会被偷食，或者被别的流浪狗偷走。

　　 有一年过年，家里杀了一头小猪，请村里人吃过杀猪饭后，母亲就把多余的猪肉挂在外面，让晾干后做腊肉。谁知，半夜来了两只流浪狗，叼走了肉，黑狗就奋起搏斗，硬是从流浪狗嘴里夺回了肉，然后叼回放在门前，又趴在跟前照看了一夜，直到早晨母亲起床后发现取回。

　　 这只黑狗很粘我，每次上学的时候，都要跟着我去学校，那时候，农村狗多，跟着学生去学校的狗也多，这些狗都不认识，所以，经常打架，不知为什么，往往别的狗一起联合起来咬我家的黑狗，它常常被咬的遍体鳞伤，鼻子被咬破、耳朵被撕裂。由于天热，有一次，躲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还不停地扇着耳朵，每扇一次都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腥味，我跑去告诉母亲，母亲查看后发现，耳朵的伤口竟然生了蛆虫，最后母亲往黑狗的耳朵上抹了一些敌敌畏，才算杀了虫。

　　 看着它可怜的样子，我再也不敢把它往学校带了，每次上学我都要查看它是否跟着，如果跟着，我就将它驱赶回家，并嘱咐奶奶看好，但它还是偷偷地往学校跑，有时候，在半道上就发现它又跟来了，无奈，我就只好折身再送回去，学校很远，有时候到了学校，才发现远处的狗又打架，我正庆幸黑狗没有跟来的时候，忽然，从一群狗中跃起，翻身勇搏的竟然就是我家的黑狗，我只好又抹着眼泪再把它送回去，然后对奶奶大发一通脾气，又是跺脚，又是拍屁股，只差躺地上打滚了，嘴里一个劲地说着：“谁让你不看好，又让咬了！”

　　 然后，又抹掉眼泪往学校赶，学校很远，一早晨都折腾在路上了，至于学的什么，大概就像大人说的那样，不是念书，是念老鼠。

　　 黑狗后来死了，毫无征兆的死了，死在我家的一棵梨树下，爷爷就把它埋在了那棵梨树下。

　　 我的第三只狗，就是我在我的小说《伙伴》里写到的红柳，那部小说里，我做了详细的描写，在这里就不赘述了，它陪伴我度过了最孤独的岁月，最后因救我，被一只流浪的疯狗咬伤染病死亡。

　　 红柳是我记忆里最难忘的一个伙伴，它已经不是一只狗了，而像我的一个朋友一样，永远地活在我的心中。

　　 此后，我的家中没有再养狗，大白二白，是我半生里与我亲密为伍的最后两只狗，它们是我在张崾崄中学生活的一段美好的记忆，也是一道痛触的伤疤，直到今天，我想养狗，又不敢养狗，因为，我害怕再失去它们，那种心痛，只有真正养过狗、并且爱狗的人才能体会到。